廣島縣山中的神勝寺,真的是“禪與庭的博物館”。

美到難以言喻的洸庭、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耳間曼陀羅音聲的25分鍾冥想,落英一片的椿花、含苞初綻的早櫻、成串成串的珍珠梅、掠過兩重塔的飛鳥、蜿蜒的石徑,五觀堂的雲水箸與烏冬面、溪流的叮咚,含空堂的煎茶與和果子、池上的幾尾錦鯉與漣漪、無明院宇宙般意境的枯山水、莊嚴堂的藝術道場,秀路軒陰翳侘寂的茶室……以及遠山煙樹,長長、長長的寧靜……我努力地想把這一切留存在腦海中,然而它們,如湖上熠熠閃光的波紋,只能在當時當刻感受,出了寺院門,一切恍如壇城之夢。

有些美好的事物,是不忍分享的。怕知道的人多了,擾了靈氣。神勝寺便是其一。

去過後,我在心裏藏了近一年,覺得所得的恩賜,也該做些回響了。

這座位於廣島縣山林中的寺院,並不在人們熟悉的觀光地帶和便捷的交通線路上,我也不知起初是從哪裏看到了什么資訊,有所觸動,便計劃著前往了。

神勝寺的位置,距離大阪約1.5h新幹線+50分鍾巴士

怎么去往神勝寺?

福山JR站前6號公交站台,乘坐巴士,約50分鍾可達。

一天裏有很多趟巴士,疑惑的是,穀歌地圖搜到的,下車點都是sanna nokyo-mae站,需再步行20分鍾到神勝寺總門。但我那天坐上的巴士,終點站便是“神勝寺”,下車便是寺院山門。

而福山JR站,距離大阪約1.5小時新幹線車程,離廣島站僅23分鍾。福山周邊還有尾道與鞆之浦兩個小鎮可遊逛,時間充裕可以多停留幾天。

神勝寺遊玩攻略

我在福山停留了五天,其中的某天早晨9點10分,在福山JR站前6號公交站台,坐上了一輛巴士。那天好像並不是周末,但巴士上幾乎滿座。站與站之間很短,陸陸續續落客,偶有人中途上車。臨近神勝寺的前一站,呼啦啦下車了許多人,隔著車窗望出去,好似有個遊樂場,或是大賣場,周圍已是山原林地。最後的一站地,車裏就剩司機和我兩個人。空蕩蕩的巴士在山間轉了幾個彎,停在了神勝寺山門前。

總門

群山之間一狹窄的凹陷處,地圖上標示的名稱是“神勝寺總門”。

門側掛牌顯示了它的禪宗流派。再抬眼,上方橫匾應是它的山號吧。“天心”,宇宙之心,印象裏似乎禪宗寺院偏好設立於名為“天心”的山中。又或者因有了禪寺而山名天心。

這座寺院建於1965年,並非古刹。據說山門是從京都禦苑移過來的,裏面多處建築,或從它處遷挪,或請建築師、設計師、藝術家跨界釋禪,呈現出的是一個有別於傳統寺院、卻富有傳承和實踐精神的現代道場。

門前有一幅神勝寺境內遊覽動線圖,它繪出了各處的主要建築、飲食、冥想、坐禪、看展、泡澡……各種“體驗點”,甚至看一只名為“一休”的驢。它看起來,就像禪宗的主題樂園

神勝寺境內遊覽動線,
繪出了各處的主要建築、飲食、冥想、坐禪、看展、泡澡……各種“體驗點”

松堂

進入大門後,來到的第一處建築是“松堂”,顯然不是古寺的風格,現代設計感中有著日本白川鄉“合掌造”大屋頂的風格。仔細看,發現它的屋頂是由銅板鋪設的,那一溜溜的銅板有著手工彎曲的天然感,猶如松樹之皮,鋪得很講究。

廊下的一排柱子,也是松樹幹切面造型,果然如其名——松堂。

松堂,神勝寺的售票處與文創店。雖是現代建築,卻不過分彰顯個性,而有一種與周圍融合一體的生命力

這裏是神勝寺的售票處和文創店。窗口內的工作人員一臉溫柔地和我道早上好,給了我門票、寺院導覽小手冊,兩張小紙條——一張是往返福山站的巴士時間表,另一張是寺內洸庭冥想空間進場的時段表。她還走出來和我細致地講解了一下,躬身祝我神勝寺遊賞之旅愉快。

銅板鋪設的屋頂

賞心庭

從松堂轉過去,眼前便是神勝寺的核心庭園地帶——賞心庭。其間,池泉、飛瀑、石橋、花木、苔地、浮島……建構了一方精心卻又令人深感自然的寧靜天地。

也許是剛才在總門外看到的那幅全域圖,也許是此前遊賞京都多座禪宗寺院留下的印象,站在這個地方,我突然感覺到,日本禪宗寺院的七堂伽藍通常不遵循中軸線布局,而是環繞庭園各處散落。甚至沒有明確的中心,而呈現出一種處處是道場、行住坐臥皆是禪的空間布局。

這種布局,不再是中軸線式展示權威的秩序感,而優先考慮了僧侶日常“行住坐臥”修行動線的合理性和便利性,引向了內在的觀照與生活本身。

但它又並非沒有中心,而是將“中心”從一座宏偉的殿宇,轉化成了一片虛空的天地,或是修行者自身的內心,又或是遊訪者深感寧靜平和的觀賞動線。

洸庭

松堂後面不遠,有一坡道,爬上去就能看到一座多寶塔。塔是古老的,許是從哪座舊寺搬過來的吧。彼時塔邊的椿花已開,落英滿地。往前,一片山櫻間有去往前方的小路。天氣還清寒著,枝頭卻已有零星的小粉花含苞欲放。間或有飛鳥劃過林與塔上的青空,嘰喳幾聲,實如王籍那句“鳥鳴山更幽”。

多寶塔前,落英一片

穿過山櫻,是一道細長的天橋,下面是寺外的公路,而前方所見,便是神勝寺最大的亮點——“洸庭”了。

它是寺院的一部分,卻是一個巨大的裝置藝術空間。站在天橋望過去,洸庭猶如一艘“渡船”,不系之舟。

而它下方無數的碎石片,仿如海上粼粼波光。

洸庭,一個巨大的藝術裝置,也是一個冥想體驗空間

看了介紹,建造洸庭的是名和晃平。他被媒體冠以“新生代藝術家”之名,我記得看過他的“鹿”——外層包裹了大小不一的玻璃珠塑,像素一般,很漂亮的雕塑,印象很深,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是在瀨戶內海藝術祭,還是北京某場LV展上看的了。據說他已經很有名氣了。

他在這裏再次用“像素”手法,建造了洸庭。手冊上說,這是“一個全木造結構的船型建築,全長46米,表皮由65萬張花柏木片組成……外形用上日本傳統建造屋簷的杮葺建築手法來打造”。

對數字不敏感,或是光看圖片,可能都無法想象建築之宏大。但站在它下面,那種震撼的巨大美感,才那么強烈。它立於粗獷石海上,鐵柱支撐著巨大的“船身”,表面像素般秩序精細地拼貼著65萬片光滑的木片,碩大卻有著令人寧靜的氣質。

因為離下一個冥想時段還有些時間,我就在外面走了一圈,慢慢拍攝了不同角度的照片。然後走向那充滿神秘感的入口……

和我一同等待進場的有三名訪客,都是日本人。他們讓我幫拍了合影,然後提出也幫我拍一張。我們交談了一下。進場時間到了,一名工作人員出現,給我們一人一支小手電,叮囑了說進去後不能拍照、電話。手機要放靜音。手電也僅用於走進場的那小小片刻。

洸庭冥想空間入口,25分鍾的冥想體驗,如入宇宙星天,如入意識之海

小小的入口,再連續兩道自動門,光源被完全阻隔在外了,真的是伸手不見五指的。借助小手電微弱的光源,我們在一排長凳上坐下。大概就只有一排長凳,我們只有4個人,相隔有些距離,我已完全看不到其他人,關掉手電,眼前的是深淵般無盡的黑暗,但感官在一點點適應過來,清晰且敏銳。

接著,有音聲起來,像地球深處的節奏,或是茫茫大海中的震顫,曼陀羅式。漆黑的遠方有光若隱若現、明明滅滅。

我感覺,睜著眼和閉著眼,是一樣的。無論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,還是光團如漣漪般泛開,都似閉眼時的“幻像”。有時我感覺這個內部空間像暗夜星空下的汪洋,我乘坐著小舟,穩穩地停住其間,看漫天宇宙光波閃現、明滅不定、空空色色、色色空空。

25分鍾的“冥想體驗”結束,我們重返洞外,互相對望,覺得每個人的神色都很歡喜,站在一株含苞初放的山櫻下,英文、日文、中文夾雜著,再借助翻譯軟件,又聊了一番。得知我這幾天住在福山,他們邀請我參加一個私人聚會。

緩坡下方,有一間小小的咖啡館。冥想體驗出來,去要一杯咖啡,在頗為當代藝術感的洸庭裏走走,延續一下剛才的體驗,以當代的方式感受禪境,或許也是一種“如是生活 如是禪”。

從粗狂的礫石中鑽出的黑鐵索,是自然,也是庭園中的藝術裝置

五觀堂

在五觀堂吃的午餐。

但所體驗的,已遠非一頓簡單的午餐。感覺像是一場“微型禪修”。

進門,有笑容親切的義工引領就坐。那是一棟宋代古畫山間茶坊式的木構房子,我坐的位置,窗扇完全開敞了,直面向山林坡地。屋內坐了幾桌訪客,都很安靜。外界的聲音,風、鳥鳴、溪流,格外清晰。

義工見我是中國人,給了我一份中文的“烏冬面的用餐方法——修行者的禮節”介紹頁。這是午餐,也是一場以烏冬面為媒介的禪宗動中修行。神勝禪寺,果真是把“禪”化進參訪者行遊中的每一個環節啊!

桌上已備好的是一套5只黑色漆碗,各盛了一樣小菜,置於朱漆八角盤上。義工端上一木桶,清水裏有幾根長長的、粗粗的烏冬面,還冒著熱氣;同時端上的還有一只銅壺和一個僅放了一些佐料的黑漆碗。義工示意我,可以將烏冬面夾到黑漆碗裏,然後從銅壺倒入湯汁……

在開動之前,還有一些儀式。先是聽義工誦念一段偈文。我不明其義,但平穩的聲波與寂靜的空間,讓人身心收攝。誦念結束,自己拿起桌上的筷子——一雙很粗的筷子,稱為“雲水筷”——讓筷子輕輕地互相敲擊,那意思,像是給予空寂回響,又像是說“我開動了哦~”“我領受了哦,謝謝~”

吃的過程中,好像很自然而然地,感受:夾起烏冬面,面與唇齒的接觸,面中小麥的溫潤筋道,湯汁裏昆布與香菇的鮮味,小菜中蘿卜的鹹脆……感覺在認認真真地吃。簡簡單單的食物,吃得很舒服。最後,一點屑末也不剩地吃完了。

吃下的不僅是食物,也是一段被高度覺知的時間。“活在當下”,這大概就是吧。

無明院

吃了面,順路往山上走,爬上長長的台階,到達一處較為宏闊的建築群——無明院。

進院門,便是令人贊歎的枯山水庭園。

我坐在殿宇連廊的長凳上,靜觀這滿庭砂海,覺得美極了。

我一直對枯山水感到著迷。它大面積的留白,創造出了巨大的虛空。但這“空”,並非無一物,而有著容納萬千的心性。凝視它,看到的也許是美麗的波浪紋,也許是山川日月,也許是心海泛起的種種,也許是虛空混沌……

沉浸在這裏,不需要問為什么,只問看到了什么。放下知識性地解讀,只單純觀察:砂紋的弧度、石頭的陰影、苔蘚的濕潤、光影的移動。有時思緒來去,“剛才那個姐姐很可愛”“一會下去,要去含空院吃個點心”“幾點了?”“今晚回去吃什么呢,好想吃滑蛋豬排飯啊”……啊,走神了!要看住自己的念頭……

修行要戒貪嗔癡,我大概最戒不了的就是貪吃了。

面對白砂之庭,禪的觀看,看的是什么?也許那時那刻我是“饞的觀看”吧。

無明院,觀滿庭砂海

莊嚴堂

無明院這裏有個美術館,叫“莊嚴堂”。進去之後,發現是個很有“禪與當代藝術感”的展覽空間,不知是常設展還是會換主題的展,此時進行的是關於臨濟宗中興元祖“白隱禪師”的展覽。

和寺院常規的聖人展不同,它展的是白隱禪師的思想——沒有太多傳統的文物、墨跡、典籍,更通過藝術裝置、光影音聲交互,以及空間轉換隱喻,將白隱禪師的思想精神,轉化為可感、可入、可思的沉浸式體驗。

時至今日,我記得,站在由led裝置與藝術品交錯出的光影中,看著周圍直指人心的粗筆書法與畫作,突然有那么一瞬間,感覺與數百年前禪僧面對“只手之聲”公案時所面對的,是同一個終極追問:

在萬籟俱寂中,何者為真?

在璀璨表象下,何者為實?

在生死輪轉間,何者為吾?

我也還記得,展廳的入口是一段幽暗的隧道,仿若生命的誕生,始於無明。逐漸漫遊至有著宇宙般光影的核心展廳,讓人想到前面在洸庭的冥想,是修行之路,是觀照。最後到了出口,面向的是自然風景,寧靜、悠然,恍若開悟。這觀展動線本身,就是對白隱禪師所倡導的“大疑大悟” 精神的一次微型實踐。

也許神勝寺想通過莊嚴堂,一個當代藝術轉譯的道場,讓觀者去體驗禪宗“活在當下”的生命力。

莊嚴堂,白隱禪之展

秀路軒

出了無明院,我沒有沿來路下山,而是右轉,順著林間石徑,由蜿蜒緩坡下行。

路過一塊柵欄地,裏面有一頭靜默的驢,名“一休”。一休禪師生平狂態,此時化身作一頭驢,是教我們“修行不二”嗎?

順竹林小徑繼續下山,經過一處幽僻的茶屋,是為“一來亭”,說是根據千利休晚年於京都所建茶屋複原而成的。

繼續下行,經過一片闊朗的竹林地,風聲沙沙,光影秀翳,令人想在其中旋轉一段蘇菲舞。

竹林下方,掩映著一片如王維輞川別業似的屋宅,名為“秀路軒”。入口無人,但打理得十分潔淨。我自行脫鞋進入。

室內也不見任何人影,卻有插花、茶爐、圍屏……盡然陰翳之美。看了一下手冊介紹,秀路軒參考了因大火燒盡的表千家之殘月亭與不審庵,由擅長古典茶室建築的京都老派建築師中村昌生所設計。可以在此坐下來,享用隨季節變化的生果子搭配抹茶。只是我來的不是時候,空無他人,只好自己閑閑參觀一番。但我心裏惦記著去含空院喝茶吃點心,倒是不用耽擱流連了。

秀路軒,可以坐下來點一套抹茶與應季和果子

含空院

含空院在總門附近,我沿著賞心庭湖岸去往那裏的路上,有經過可預約體驗坐禪的大徹堂,以及可體驗書道的非佛堂。這座寺院真的是一座“禪宗主題園”——把各種可禪的體驗方式彙聚在一地,卻又像古寺那般自然。

茶房“含空院”,是一座擁有350多年曆史的茅草建築,由滋賀縣的永源寺遷建而來。雖然茅草的維護管理很費事,但保持得很整潔美麗。大落地的玻璃門扇,正對著賞心庭的湖,人們可以坐在榻榻米上,一邊欣賞庭園,一邊喝茶吃點心。

我到的時候已午後四點多了,在門前脫了鞋,工作人員過來將我迎入,和我說這裏五點結束,可不可以呢?我說可以的,找了張桌子坐下。也只有我一位茶客。

煎茶與兩種日式傳統點心。一壺茶喝完,可以自己到爐台邊添茶。

經曆了洸庭的25分鍾冥想、五觀堂的雲水烏冬面、無明院的白砂心海、莊嚴堂的藝術道場……還有山櫻飛鳥、竹林風聲、茶屋光影,此時此刻,坐在含空院,面向滿庭芳草、一湖山水,吃著甜糯的點心、喝著略微苦澀的清茶,感覺,也許就是“安住當下”吧。

此時此刻,茶房,正如其名,“含空”,空不只是空,蘊含一切。院內院外,寺內世間。

我喜歡禪宗,或許是因為它的藝道呈現之美,又或許是因為它的思辨之趣,但此時覺得這些是表象。不敢說自己有什么領悟,只是此時此刻,覺得寺院美就贊歎它“美”而不要覺得言辭膚淺,想吃點心就老老實實承認自己饞了……還有,還是不要陷入思辨了。簡簡單單做人做事,是什么就是什么吧。

離開神勝寺之前,在含空院吃個茶點

浴室

神勝寺裏還有個很“禪”的地方——浴室。就在含空院旁邊。

裏面的環境和開放時間如下圖。我看到時已過了時間。

它絕不是個“參觀”點,而是可以進去泡澡的。那么大的檜木池子,那樣正對森林的環境,幽妙的光影,以及我這一整天就只遇到五六個人的客流量……想象一下,應該可以一個人在裏面泡澡,寂靜,寂靜啊。

看著也很禪的浴室

其實我這從早上到傍晚約7小時的神勝寺遊,不太夠時間。還沒參與坐禪、書道、沐浴呢,當然也已經覺得內心充盈喜悅了。這裏還可宿坊,若有緣再來,我想預約住上一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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